
凌晨两点,医院抢救室外的长廊空得能听见回声。我捏着第三张押金条,指尖冰凉,上面的油墨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,钻进鼻腔,呛得我一阵干呕。我靠着墙,拨通了儿子的电话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我的心上。终于,那边接了,背景音嘈杂,有机场的广播声。
“喂,妈,什么事?”江祎的声音透着不耐烦。
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祎,你爸……你爸在抢救,脑溢血,很危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在调整行李。“我在飞机上,马上要关机了,等落地再说吧。”
“落地?你们去哪儿?”我追问。
“三亚,公司团建。”他答得飞快,像是怕我多问一句,“行了妈,先这样,有事等我落地联系你。”
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。我举着手机,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一张毫无血色的脸。头顶上,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传来规律的滴水声,一滴,一滴,砸在铁皮上,冷得像针,扎进我的骨头缝里。人到中年,最怕的不是死亡,是打不通的电话。
护士又一次从抢救室里出来,步履匆匆:“顾霁家属,费用又不够了,赶紧去缴费。”
我像被抽了一鞭子,猛地站起来:“好,我马上去。”
我冲到缴费窗口,翻遍了所有的口袋,掏出来的现金皱巴巴的,加起来不到一千。我给闺蜜马艳打电话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艳儿,借我点钱,你江大哥在抢救……”
马艳二话不说:“别慌,我那张信用卡你不是有副卡吗?先刷!额度够!我马上过来!”
挂了电话,我用马艳的副卡刷了第三轮抢救费。护士把一沓单子递给我:“家属签字。”
我拿起笔,想写下自己的名字,可那支笔重若千斤。我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一笔一画,扭曲得如同蚯蚓。
这时,微信提示音响了。我划开屏幕,是儿媳林澜发来的。一张精修过的海景照,碧海蓝天,她穿着比基尼,笑得灿烂。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:“妈,别乱花钱啊,爸有医保,很多都能报销的,你先问清楚了再说。我们在三亚天气特别好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,照片里的浪花雪白,像是要把屏幕里的人吞没。我再看看手里的缴费单,上面鲜红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生疼。有人在海边拍浪花,有人在海边算欠账。
我没有回复。
第二天,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,表情凝重。那张病危通知书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我面前,压在我带来的保温杯上。每一个字我都认识,但组合在一起,却像一把刀,要把我捅穿。
我木然地拿出手机,拍了张照片,发给儿子江祎。
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,只有一个字:“忙。”
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我把他拉进只有几个直系亲戚的家族群,手指颤抖地打字:“各位亲戚,卫民病危,我和他单位都联系不上,江祎在三亚回不来,谁能帮帮我?”
信息发出去,群里一片死寂。下一秒,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系统提示:“江祎已退出群聊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足足一分钟,然后默默地关掉了手机。
老伴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。
在殡仪馆办手续,一切都像在梦里。工作人员机械地问着各种问题,我机械地回答。一个叫阿珊的礼仪小姑娘,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她给我倒了杯热水,小声说:“阿姨,节哀。”
我接过水杯,温热的触感传来,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。我冲她点点头,想说声谢谢,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就在那一刻,我心里好像有一根绷了三天三夜的弦,啪地一声,断了。真正的告别不是盖棺,是联系人消失的那一刻。
出殡那天,天阴沉得可怕,雨下得像扫帚,一下一下刮着地面。风很大,灵棚差点被吹翻。儿子江祎始终没有出现,也没有一个电话。邻居老高是个退伍军人,看不下去,带着他儿子过来,帮我死死按住灵棚的柱子。
亲戚们零零散散地来了几个,表情各异。我跪在老江的遗像前,给他烧纸,嘴里念叨着:“老江,你放心走,家里有我,我能扛住。”
旁边传来窃窃私语。
“这儿子怎么回事?亲爹没了都不回来?”
“听说是去三亚旅游了,出息了,真忙啊。”
“不像话,太不像话了……”
我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我知道,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。我只是把纸钱一张一张地塞进火盆里,火光映着我的脸,烫得眼泪都流不下来。人情冷暖,一碗白粥就能尝出来。
丧事结束后的第三天,家里空荡荡的,我正在擦拭老江的遗像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的号码,归属地显示是本地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妈。”
是江祎的声音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他回来了?
“你回来了?”我问。
“嗯,刚下飞机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,“妈,跟你说个事。我跟林澜看好了一套大三居,就在我们现在住的小区旁边,位置特别好。我们打算把这套养老房卖了,凑个首付。”
我握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中,遗像上老江的脸仿佛在看着我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我以为我听错了。
“我说,把咱家这套房子过户给我。我跟中介都谈好了,过户到我名下,然后直接抵押贷款,方便。等我们换了大的,接你过去住,以后我养你。”他语气轻快,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。
我把抹布狠狠地摔进水盆里,水花溅了我一脸。“江祎,你爸刚走,头七还没过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他的一声轻笑:“妈,人都没了,生者为大嘛。我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好,为了您以后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我也笑了,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。“行啊,生者为大。那你先把给你爸抢救的三万六千块钱医药费,还有办丧事的一万二,先打给我。这些都是我找人借的。”
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。三秒钟后,他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。
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,慢慢地站直了身体。我走到门口的鞋柜旁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开始翻找。我要找那把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走的备用钥匙。有人口口声声“以后”,就是不肯掏出今天。从今天起,这个家,我说了算。
我在小两居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,一步都没出过门。这个不大的房子里,到处都是老江的痕迹。他用惯了的茶杯,阳台上他养的那些半死不活的花,还有衣柜里他那几件翻来覆去穿的出租车司机工作服。我一件一件地整理,把他的衣服叠好,收进箱子。在衣柜最深处,我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铁盒子。
打开一看,里面不是存折,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,而是一个厚厚的记账本。
本子的封皮已经磨损了,边角都起了毛。我翻开第一页,是老江那手歪歪扭扭的字。
第一行写着:“祎婚礼,彩礼十八万八,三金五万,酒席八万。我车牌号XXXX,拉活三年;顾霁手工活两年。”
第二行:“祎首付,赞助三十万。我车牌号XXXX,夜班五年;顾霁积蓄。”
第三行:“祎装修,十五万。我车牌号XXXX,押金取出;顾霁公积金。”
第四行:“祎买车位,十万。借。”
……
一笔一笔,从儿子谈恋爱到结婚买房,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每一条记录的后面,都跟着我和老江的名字,还有老江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。那个车牌号,跟了我二十多年,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。我仿佛能看到老江深夜里开着车,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梭,疲惫地打着哈欠,就为了多挣几十块钱。
我一页一页地翻着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,砸在泛黄的纸页上,晕开一团团墨迹。我拿出手机,对着这几页纸拍了张照片,清晰地,完整地,发给了江祎。
我问他:“你看过这个吗?”
过了很久,他回复了,冷冰冰的几个字:“那是你们应该的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我喘不过气来。你以为是爱,他以为是义务。
周末,社区居委会开邻里协调会,讨论楼道堆放杂物的问题。我作为社区文员,必须到场。没想到,林澜也来了。她穿了一身得体的香奈儿风格套装,化着精致的妆,手里提着几杯网红奶茶,见人就笑,八面玲珑。
她径直走到我面前,把一杯奶茶塞到我手里,声音甜得发腻:“妈,您也来啦。这家的奶茶很好喝的,我特意给您带的。您别生江祎的气,他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好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她继续笑着说:“妈,我们都商量好了,房产证过户到我名下,我是首套房,贷款利率能低好多呢!等我们站稳了脚跟,就接您过去,保证每月给您五千生活费,说到做到。”
我低头,看着她手腕上那块闪闪发光的卡地亚手表,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款式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一件我之前没太在意的事。
我抬起头,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“上次你来家里吃饭,是不是从我放在玄关的包里,拿走了备用钥匙?”
林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钟。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,笑得更甜了:“妈,您说什么呢?我拿钥匙,不也是为了方便以后常回来‘孝顺’您嘛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孝顺”两个字。有些笑,糖衣薄得遮不住牙尖。
那场协调会,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没过几天,江祎又打电话来,这次语气缓和了不少:“妈,周末我定了饭店,把家里的几个长辈都请了,一起吃个饭,聚一聚。你也来吧。”
我知道这是鸿门宴,但我还是去了。
饭桌上,大堂哥,二堂嫂,几个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到齐了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话头自然而然地引到了我身上。
大堂哥喝了口酒,放下杯子,一副长辈的口吻:“顾霁啊,不是我说你。江祎这孩子也不容易,现在年轻人压力大。这房子,早晚不都是他的?你现在抓在手里有什么意思?早点过户给他,让他去贷款,去发展事业,不也是为了你好吗?”
二堂嫂立刻接话:“就是啊,弟妹。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也冷清。跟着儿子儿媳,以后有人端茶倒水,多好。别这么拎不清,房子给儿子,天经地义。”
一桌子人你一言我一语,都在劝我。江祎和林澜坐在一旁,一个低头玩手机,一个微笑着给大家夹菜,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。
我没说话,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,我才从随身的布包里,慢条斯理地拿出两样东西。
我先把那本记账本,“啪”的一声,摊在桌子中央,翻到记录着给江祎花销的那几页。
然后,我又把一沓厚厚的医院缴费单,一张一张地铺在账本旁边。一共三十七张票据,从抢救费到住院费,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收费章。
“大堂哥,二堂嫂,各位亲戚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,“账本上记的,是我和老江这辈子给他们掏的钱。这三十七张票,是我给老江看病借的钱。今天谁愿意站出来,替江祎把他该尽的孝心补上,出一半,这房子我就跟谁谈。”
满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。所有人都盯着桌上的账本和票据,脸色变得很尴尬。大堂哥端起酒杯,又放下了。二堂嫂低着头,假装整理自己的衣服。
江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,指着我:“妈,你这是干什么?非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吗?你别逼我!”
我冷冷地看着他。被逼的人,总是先说别人逼他。
饭局不欢而散。
当天晚上,林澜的直播间就上演了一出大戏。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卖化妆品,而是开了一个“聊聊家常”的专题。她眼睛红红的,化了那种楚楚可怜的“破碎感”妆容。
“宝宝们,今天心情不太好,跟大家说说话。”她对着镜头,声音哽咽,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婆婆一个人把老公拉扯大,很不容易,我们做晚辈的,都懂。可是……婆婆难,相处起来,真的更难。”
她没有指名道姓,但句句都在暗示。
“我们想接她过来一起住,给她更好的生活,她不愿意,宁愿守着旧房子。”
“我们想用家里的资源做点投资,让她以后衣食无忧,她觉得我们是在图谋她的财产。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感觉怎么做都是错的。”
弹幕立刻炸了。
“抱抱澜澜,别哭了。”
“这种老太太就是这样,思想僵化,不知好歹。”
“赶紧分户口,把房子拿到手才是正经事!不然以后麻烦更多!”
“对,拿到房子,把她送好点的养老院,仁至义尽了。”
我用刚注册的小号,在滚动的弹幕里,冷静地敲下了一行字:“请问主播,你公公去世,丧事是谁办的?你作为儿媳,出了一分钱力,还是一分钱?”
我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沸腾的油锅。弹幕有了一瞬间的停滞。
林澜显然也看到了,她脸上的表情卡壳了两秒钟,然后迅速拿起旁边的产品,强行切换了话题:“好了宝宝们,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,我们来看看今天这款超好用的粉底液……”
那天晚上,她给我发来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。点开,先是压抑的哭泣声,然后,声音陡然变冷,像淬了冰。
“妈,我一直敬您是长辈,但您别太过分。您知道我直播间有多少粉丝吗?他们要是知道了您的地址,知道了您的单位,会做出什么事,我可不敢保证。别跟我们年轻人作对,不然,网上那些唾沫星子,真能把你骂死。”
她拿镜头当盾,我拿沉默当刀。
我没有回复她,只是把那段语音,连同她直播间的录屏,一起存进了手机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,命名为“证据”。
真正的暴风雨,在两天后的凌晨来临了。
一阵疯狂的敲门声把我从浅眠中惊醒。我从床上坐起来,心脏狂跳。
“谁?”
“妈,开门,是我!”是江祎的声音,但他的语气很不善。
我披上衣服,走到门边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不止江祎,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林澜,另一个是个穿着西装、拎着公文包的陌生男人。
我没有开门。“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?”
“开门!有要紧事跟你谈!”江-祎在外面吼道,开始用力拍门。
我怕他把门砸坏,惊动邻居,只好把门打开一条缝。他们三个人立刻挤了进来。江祎一把将我推开,那个西装男和林澜跟在他身后,反手就把门关上了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我退后两步,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江祎走到茶几旁,从那个西装男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摞纸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茶几上。
“自愿赠与协议,妈,你今天必须签了。”他面无表情地说。
“我不签。”
“不签?”林澜冷笑一声,拿出手机,点开一个视频,怼到我面前,“妈,您先看看这个。”
视频里,是我在老江的灵堂前,因为悲伤过度,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,我抱着老江的遗像,脸埋在相框上。但这段视频被他们恶意剪辑,配上了一段喜庆的音乐,又通过慢放和特写,把我因为抽噎而抖动的嘴角,剪辑成了“诡异的笑容”。
视频下面,是汹涌的恶评。
“这老婆子有病吧?老公死了她还笑?”
“细思极恐,不会是她害死自己老公的吧?”
“为了霸占房产,脸都不要了!”
江祎收起手机,盯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要是不签,这段视频,还有更多‘你虐待我爸’‘逼死亲儿子’的料,马上就会全网都是。到时候,你猜社区的唾沫星子,能不能淹死你?”
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西装男也开口了,他推了推眼镜,语气冰冷:“阿姨,我劝您想清楚。我是江先生的法律顾问。您现在签了,是家庭内部事务。要是不签,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,但到时候,江先生的购房贷款批不下来,征信要是崩了,这个责任,您负得起吗?”
我被他们一步步逼到阳台的角落,后背抵着冰冷的玻璃窗。夜风在窗外呼啸,像是鬼哭狼嚎。他们三个人堵在客厅,挡住了门,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,叫天不应,叫地不灵。
真正的孤立无援,是连哭都要让别人配合。
我浑身发冷,手脚都开始不听使唤。江祎把笔和协议又往我面前推了推,眼神里全是催促和威胁。
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,“叮咚——叮咚——”
门铃突然响了。清脆,急促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。
是谁?
门铃声还在持续,江祎和林澜对视一眼,脸上都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谁啊?大半夜的!”江祎不耐烦地吼了一声。
门外传来一个洪亮又熟悉的声音:“顾大姐!是我,老高!你没事吧?我听见你家动静不对,半天没声音,不放心过来看看!你要是没事就应一声!”
是邻居老高!我心里猛地燃起一丝希望。
江祎脸色一变,想去开门,又怕老高看到屋里的阵仗。他压低声音对我吼道:“跟他说没事,让他滚!”
我没有理他。就在这一瞬间,老高在门外又喊了一句,声音更大了,几乎整个楼道都能听见:“顾大姐!你要是被人控制了就咳嗽一声!我已经报警了,警察马上就到!”
“报警”两个字像一道惊雷,劈在江祎、林澜和那个假律师的头顶。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我趁着他们愣神的功夫,迅速冷静下来。我没有去开门,而是摸出了口袋里的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一点,打开了录像功能,然后把手机若无其事地放在了阳台的窗台上,摄像头正对着客厅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杆,从角落里走出来,直面他们。
“好啊,不是要谈吗?那就好好谈。”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你说你是律师,先把你的律师执业证和江祎给你的授权委托书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那个西装男的脸色更难看了,眼神躲闪,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……我今天没带……”
“没带?”我冷笑一声,“没带证就敢自称律师,上门胁迫一个刚丧偶的老人签赠与协议,你这是知法犯法,还是欺诈?”
林澜见状,赶紧上来打圆场:“妈,您别误会,王律师就是我们的朋友,过来帮忙看看合同……”
“朋友?”我打断她,“朋友就能半夜三更闯进别人家,用剪辑过的视频和征信来威胁人吗?林澜,你直播间几十万粉丝,教你的就是这个?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。江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他没想到一向懦弱的我,会突然变得这么强硬。
门外的老高还在喊:“警察同志马上就到!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呢!”
江祎终于扛不住了,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抓起茶几上的协议,胡乱塞进包里,对另外两个人说:“走!”
他们三个灰溜溜地拉开门,像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出去。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关上门,反锁,然后靠在门上,双腿一软,差点滑坐在地。我走到阳台,拿起还在录像的手机,按下了停止键。我把这段视频,连同之前所有的“证据”,一起备份到了云端。
他们以为是围猎,我开始摆证据。
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手机和所有的资料,去了社区的法律服务站。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志愿律师,姓李。他很耐心地听我讲完了所有的事情,然后仔细查看了我手机里的录音、录像和聊天记录。
他告诉我,“赠与”是自愿行为,任何人都不能强迫。而且,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,属于我和老江的夫妻共同财产。老江去世后,他那一半才作为遗产进行分割。按照继承顺序,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我、江祎和老江的父母。由于公婆早已过世,所以只有我和江祎是继承人。
“顾阿姨,您别怕。”李律师对我说,“虽然您丈夫的遗嘱没有公证,但您作为他的妻子,一直共同生活,并且在他生病期间承担了主要的护理责任和全部医疗费用,这些都有凭证。而您的儿子,江祎先生,在您丈夫病重和去世期间,不仅没有尽到赡养义务,还存在逃避责任的行为。这些证据,在法庭上,完全可以作为影响遗产分割比例的重要因素。法官会酌情减少他的继承份额,甚至在极端情况下,可以判令他无权继承。”
他还告诉我,我作为房屋的共有人和第一顺位继承人,拥有对这套房子的“居住权”,这是受法律保护的,任何人无权将我赶出去。
我把李律师说的每一个法律名词——“夫妻共同财产”、“遗产分割”、“居住权”、“赡养义务”,都用笔记在了本子上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心里那团乱麻,被一双专业的手,一根一根地解开了。你说亲情,我说法条,话不投机也能见分晓。
从法律服务站出来,我感觉天都亮了许多。我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去了派出所,把我儿子带人上门骚扰、威胁我的录像证据,以及林澜发给我的威胁语音,全部提交了上去,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告诫。
接着,我登录了林澜直播的那个平台,用我的实名身份证,对她的账号发起了正式投诉。我将她直播间恶意引导舆论的录屏、剪辑过的造谣视频、原始的灵堂视频、我与江祎的聊天记录、老江的病危通知书和死亡证明,按照时间线整理得清清楚楚,作为附件一并上传。我的诉求很简单:要求平台删除所有相关侵权视频,并责令林澜公开书面道歉。
平台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快。不到三天,林澜那几条煽动性极强的视频就被下架了。据说,她最重要的一个合约品牌方,在看到我提交的证据后,立刻派人来向平台打听她的“舆论风险”。水军是租来的,真相是自己长脚的。
江祎和林澜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反击得这么快,这么狠。江祎又开始了他的老套路:打亲情牌。
他又一次组织了亲戚,这次不是在饭店,而是直接杀到了我家楼下,把我堵在了单元门口。
还是那几个堂哥堂嫂,这次他们的说辞变了。
“顾霁,你这是干什么?把家事闹到派出所,闹到网上,你让江祎的脸往哪儿搁?”
“就是啊,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儿子!你强占着夫妻共同财产不给儿子,还去告他,你这当妈的也太狠心了!”
“赶紧把官司撤了,把房子给孩子,不然我们就跟你断绝关系!”
他们七嘴八舌,唾沫横飞,试图再次用舆论压垮我。
这一次,我没有沉默。我拿出手机,连接上一个便携投影仪,直接将光束打在了单元楼白色的墙壁上。
我先投出的,是老江那本记账本的照片。每一笔钱的用途,每一个日期,都清晰可见。
然后,是江祎在我给老江抢救期间,发来的“我在飞机上”“忙”的聊天记录。
紧接着,是他秒退家族群的截图。
最后,是我在医院缴费的三十七张单据,和林澜在三亚沙滩上的比基尼照片,并排放在一起。
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,亲戚们的脸上挂不住了。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姑姑,老江的亲妹妹,她走过来,站到我身边,低声说:“嫂子,这事你做得对,我帮你。”
大堂哥的脸色尴尬得像调色盘,拉着他老婆想走。
江祎彻底急了,他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,被邻居老高一把拦住。他指着我,声嘶力竭地吼道:“是你逼我的!是你逼我的!”
我关掉投影,冷冷地看着他:“孝顺是动词,不是你挂在嘴边的名词,更不是你找我要钱的借口,也不是你ATM机上的备注。”
我没有再理会他们的叫嚣,转身回家,委托李律师向法院正式提交了起诉状。我的诉求有三条:第一,请求法院依法确认我对这套房产享有的份额比例,并判决我拥有永久居住权;第二,请求法院对江祎的骚扰行为出具行为禁止令;第三,对林澜提起名誉侵权诉讼,要求其公开道歉并赔偿我的精神损失,同时申请法院调取平台后台数据,作为她恶意引导舆论的证据。
开庭那天,我和江祎在法院的走廊里狭路相逢。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,脸色憔悴,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。林澜没有来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我们两个人。我从包里拿出保温杯,倒了一杯热水,递到他面前。
他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
我把水杯放在旁边的长椅上,轻声说:“开庭前,我去了趟你爸常去的那家面馆。那碗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雪菜肉丝面,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煮完。”
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,猛地把脸转向另一边,留给我一个僵硬的侧脸。法庭门口,最后一句体面留给了亲情。
法院的调解室里,法官、我和江祎三方对坐。李律师坐在我身旁,将一沓厚厚的证据材料递交上去。
调解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。法官在详细审阅了所有证据后,给出了明确的调解意见。
首先,法官认定,这套房子确实属于我和老江的夫妻共同财产。我拥有一半的产权,剩下的一半作为老江的遗产进行分割。
其次,也是最关键的一点,法官当庭宣读了我提交的证据,包括江祎在老江病重及丧事期间的聊天记录、退群行为,以及他从未支付过任何医疗和丧葬费用的事实。法官明确指出,江祎作为儿子,未尽到最基本的赡养和悼念义务,情节较为恶劣。因此,依据《民法典》相关规定,在遗产分割时,应当不分或者少分。
最终,考虑到亲情关系,法官酌情判决,在老江那一半的遗产中,我继承90%,江祎继承10%。这意味着,整套房产,我有95%的产权,他只有5%。
同时,法院确认了我对该房屋享有无条件的、排他性的长期居住权与处置权。任何关于该房屋的买卖、抵押、过户等行为,都必须经过我本人书面签字同意,否则一律无效。
当法官宣布完调解意见时,江祎的脸当场就变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指着我,满眼都是不敢置信:“你就这么绝?一点后路都不给我留?我可是你亲儿子!”
我平静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回答:“我只是不再糊涂了。从前,我把所有的路都让给你走,结果你走到了三亚的沙滩上。现在,我得给我自己留条活路。”
不是我狠,是你把善良用光了。
另一边,关于林澜名誉侵权的案子也出了结果。平台在法院的要求下,提供了后台数据,清晰地显示出她和她的运营团队,是如何通过购买水军、设置关键词、恶意剪辑来引导舆论攻击我的。
最终,平台和法院共同判定,林澜的行为已构成严重的造谣诽谤和名誉侵权。平台对她的账号做出了封禁三个月的处罚,并下架了她所有的商品链接。法院则判决她必须在主流社交媒体平台,置顶公开道歉信一周,并赔偿我名誉损失费、精神抚慰金共计五万元。
判决下来的那天晚上,林澜在她的直播小号里,素面朝天,读了那封毫无感情的道歉信。没有了精致的妆容和美颜滤镜,她看起来憔悴又普通。弹幕里一片翻车,昔日的“宝宝们”变成了“活该”和“蛇蝎心肠”的刷屏。
读完道歉信后,她用微信私信我:“阿姨,对不起。”
我等了很久,只回复了她一句话:“以后别再拿‘孝顺’当剧本演了,生活不是直播间,没有那么多观众给你刷礼物。”
镜头可以美颜,因果不会。
我把家里的门锁换成了最复杂的指纹密码锁。然后,我给江祎打了个电话,让他过来一趟。
他来了,一个人。看起来比在法庭上更颓丧。
我当着他的面,制定了新的家庭支出规矩,白纸黑字写了下来。
“第一,从今往后,我们母子间的经济关系,账目必须清楚。你若愿意承担作为儿子应尽的赡养义务,每月支付赡养费,必须凭银行转账记录为证,金额对等。你给我多少,我对你的帮扶就是多少。”
“第二,如果你愿意签订具备法律效力的赡养协议,并切实履行,我可以开放部分我的财务知情权,让你知道我的钱花在了哪里。”
“第三,如果你不愿意,那我们母子一场,情分仍在,但经济上各自独立,互不打扰。这套房子,我会一直住到我死。我死后,属于我的那部分财产,会依法处理。”
说完,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我费尽心思找回来的备用钥匙,在他面前,放进了一个小小的保险盒里,然后“咔哒”一声锁上。
钥匙不只是金属,是界限。
江祎看着那个保险盒,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。他瘫坐在沙发上,喃喃自语:“你怎么能这么冷血……你怎么能这么对我……”
我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冷血?你爸在ICU里躺了三天三夜,我签了三次病危通知书,我在医院走廊里流过的眼泪,足够你在三亚的游泳池里游个来回了。江祎,我告诉你,以后你若是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,生了重病,或是遭遇了天灾人祸,我砸锅卖铁也会管你。但如果你只是想从我这里拿钱去满足你和你老婆的虚荣心,一分都没有。我不会再帮你了,但我更不会再替你活了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他忽然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:“妈,我想跟林澜离婚了。”
我看着他,也看到了他身后那个因为他的懦弱和贪婪而破碎的婚姻。我摇了摇头:“那是你们俩的作业,写得好写得坏,都是你们自己的事。别再把白卷交到我这里,让我给你们改。”
我不是灭火器,更不是ATM。
送走江祎,我感觉整个屋子都清净了。
转眼到了春天,阳台上老江留下的那盆绿萝,竟然被我养得郁郁葱葱,爬满了整个窗台。
我去了老江生前最爱去的那家面馆,点了一碗他每次必点的雪菜肉丝面,然后给自己额外加了一个荷包蛋。热气腾腾的面汤喝下去,从胃里暖到心里。
回家的路上,手机响了,是闺蜜马艳发来的微信:“老顾,社区活动室新开了个书法班,缺个管理员,就是帮忙登记一下,发发纸笔,你去不去?”
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,笑着回复了一个字:“去。”
那天晚上,我久违地睡了一个整觉,一夜无梦。半夜,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,我拿起来一看,是一条银行的来账提示——林澜按照法院判决,打来了那笔五万元的赔偿金。
我关掉手机,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。
有些账,人情还不清,就让法律来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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